兑现力,城市留人的新底牌

中国新闻周刊    2026-11-21 07:18:44

从英国一所知名高校建筑专业毕业后,周心圆选择回国就业。毕业时她手上有多个城市的工作机会,但最终决定留在杭州,“主要看中这里的人才补贴政策”。

在杭州,作为研究生,她第一年能申请到3万元的人才补贴,再加上她工作、居住在杭州萧山区,还能连续3年享受当地每月2000元租房补贴。“现在应届生整体薪资水平不高,大家普遍把人才补贴当作收入的一部分。”周心圆说。

周心圆的选择不是个例。2026城市“青活力”调查数据显示,在就业与发展机会选项中,75.9%的人把“薪资待遇高”列为选择定居一座城市的理由,但68.7%的人同时要求“职场环境公平、内卷程度低”;66.2%认为一座城市有好产业首先是“产业政策与人才政策完备,承诺能兑现”;对于当前所在城市产业与发展机会,近六成(61.1%)受访者评价未达满意线。

这些数据反映出当代年轻人择城兴业观念在变化。过去,一些城市依靠描绘产业蓝图、释放高薪预期吸引年轻人。如今,年轻人选择城市,会看重城市产业与人才政策兑现能力,对城市的信用抱有更高期待;求职发展,他们虽渴求高薪,但薪资之外,公平透明、不“内卷”的职场环境同样重要。城市之间的竞争,已从宏大的叙事能力转向政策兑现能力、产业的可持续性与发展质量。

中央团校常务副校长、国家中长期青年发展规划专家委员廉思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城市在谋划未来产业布局,青年也在规划自己的未来。产业增长能否转化为青年看得见的发展机会,需要放到这样一个时间尺度里来考察。

潍坊城市建筑群一角 图/潍坊市委宣传部供

青年择城,更信“兑现”能力

在青年眼里,一座城市有好产业,最应当体现在哪几个方面?

“产业政策与人才政策完备、承诺能够兑现”位列第一,占比66.2%;“产业处在上升周期、未来五年有增长空间”为61.6%;“不同年龄段从业者均有持续就业机会”占60.3%。三项均超六成,共同指向城市产业发展的“可信度”与“可持续性”。

这种“可信度”首先体现在产业本身的抗周期能力与就业承载力上。北京师范大学国家高端智库教育国情调查中心办公室主任蒋艳双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过去几年,新能源、半导体、人工智能等风口行业以广阔前景吸引年轻人加入,但伴随产能扩张与行业调整,部分赛道出现裁员、降薪等问题。年轻人逐渐意识到,一个产业即便当下前景诱人,若缺乏可持续的产业生态,也难以持续。相比之下,拥有多元产业布局的城市,能够为青年提供更稳定的职业安全感。

例如,石家庄同时培育新一代电子信息、生物医药、先进装备制造、现代食品和现代商贸物流产业五大主导产业;宜宾重点发展优质白酒、动力电池、光伏、数字经济四大产业;潍坊动力装备、智能农机两大集群荣膺“国字号”;苏州则做强电子信息、高端装备、先进材料三大万亿级产业……

这种“可信度”还来自政策承诺的兑现能力。朱威是北京某知名高校2027届博士研究生,正处在秋招求职阶段。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过往部分城市政策存在不确定性。一些城市招商引资、招才引智阶段开出优厚条件,后续却难以完全落地,容易让青年群体产生疑虑甚至不信任感,无法确信承诺是否能兑现,因此对政策“兑现”能力变得更加“敏感”。

《中国新闻周刊》与多名年轻人交流发现,应届生起薪普遍有限,而各地人才政策中的真金白银——从购房打折、租房补贴、人才公寓到安家费、生活津贴、创业贴息等往往成为在城市立足的重要保障。不少求职者求职期间会横向比对不同城市的补贴力度,甚至有人整理出对照表格综合评估各个城市的支持力度。

周心圆选择杭州,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当地的人才补贴和租房补贴。她坦言,如果前往一线城市,若没有财政补贴,想要维持现有生活水平,需要拿到更高薪资。

她观察到,在杭州,不少应届生领满一年人才补贴后会重新评估工作机会,但由于多数人已经适应本地生活节奏,大多会同城跳槽,很少直接离开这座城市。

廉思表示,青年在评估一个产业能否为自己提供长期机会时,已将政策可预期性纳入考量。一座城市的公开承诺能否按公布的办法落地,规则变动后已申请者按哪套标准执行,都会直接影响青年择城意愿。城市的信用,正是在这些看得见、问得到的细节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位于宜宾市的四川时代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厂区 图/新华社

高薪之外,还需公平

作为安徽一所普通本科院校机械工程专业毕业生,赵恺拿到某知名车企录用通知时,宿舍里的同学都认为他“赚到了”。能够收获头部车企18万年薪的offer,已属不易。但赵恺最终选择签约苏州一家装备零部件企业,年薪较前者少了约3万元。

“不是冲动。”赵恺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那家车企终面时,HR问我能不能接受‘弹性工作制’,她说忙的时候可能连续几周没有周末,但会有调休。”他随后查阅该公司员工论坛与社交平台评价,发现老员工口中所谓“弹性工作制”,加班属于常态,调休只是口头承诺,能否兑现全凭运气。

但苏州这家企业不一样。他向在职学姐求证得知,企业内部不存在“加班文化”,日常办公节奏相对轻松,虽然年薪少了3万元,但对于应届生而言仍属于较高收入水平。

赵恺的选择,对应着调研中一组核心数据。在“哪些就业与发展机会,可能成为您选择并长期定居一座城市的理由”一题中,75.9%选“薪资待遇高”,68.7%选“职场环境公平、内卷程度低”。数据显示,青年择城,看重当地产业生态与工作机会能否让其拿到高薪之外,同样看重公平有序的职场环境。年轻人想要的并非单纯“拼命挣钱”,而是“体面地挣钱”,发展机会多、薪酬合理、规则透明,才是吸引青年扎根一座城市的核心条件。

朱威谈到为何这代年轻人普遍反感“内卷”时表示,他们这一代人从小到大都在“卷”,长期处于学习、考试、比赛的高压环境中,天然就很抵触“内卷”这个词,“已经‘卷’了20多年,真的卷不动了”。

廉思认为,薪资关系到眼下能过怎样的生活,职场规则关系到几年以后凭什么往前走。“一个人照着一套标准努力了两年,到了考核时标准却变了,就很难判断接下来的力气该往哪儿使。”他谈到,青年看重低“内卷”,是希望自己的投入能用来解决问题,做出的贡献也能在评价中得到体现。

“这并非意味着年轻人变得保守或功利,而是表明他们更加重视劳动的价值兑现、权益保障与长期发展空间。”他说。

苏州汽车生态产业链馆 图/苏州工业园区新闻中心供

深圳曾是“高薪+996”的典型代表,如今已然发生变化。在深圳某智能硬件企业从事软件开发工作的陈舟发现,今年以来,反加班、规范调休等此前停留在口号层面的规则,正在成为工作日常。“现在单位要求到点下班,不鼓励加班,加班需要走审批流程。”

值得关注的是,同一项调研中,仅有21.9%受访者看重“灵活就业、副业氛围好”,选择“创业扶持多、门槛低”的比例仅9.3%。这意味着创业和灵活就业仍是小众叙事,绝大多数年轻人仍然渴望一份稳定、正规、有保障的主业。

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国土开发与地区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金田林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对多数人来说先有一份稳定工作是第一位的,但这并非意味着鼓励创业和保障就业要二选一,关键是把扶持政策落实落细:既要让想创业、能创业的人获得实质性支持,也要让创业项目切实发挥带动就业的作用。“年轻人先就业再创业,是一条很自然的路径,政策如果能照顾到这种节奏,将更具实效。”

蒋艳双表示,青年真正需要的,是一种可预期、有尊严、努力能够被看见的工作环境,当房租、通勤、婚育、赡养等生活成本不断上升,而职业回报又存在不确定性时,自然会把薪酬增长、社保合规、工时边界和晋升通道放在择城兴业的核心位置。

摇摆群体诉求最为强烈

问卷调查显示,在“未来3—5年,您是否有更换城市就业、定居、生活的计划?”的选项中,“没有打算”的有45.5%,“不确定”的有32.7%,“计划更换”的为21.8%。这意味着,有54.5%的受访者处于“可走可留”的摇摆状态。

“摇摆群体的诉求往往最为强烈,他们对薪资水平、政策兑现、产业发展的关注度往往高于其他群体。”金田林分析。

廉思认为,青年选择城市意味着选择未来机会、选择身份标签、选择可能成为怎样的人。

事实上,年轻人跨城流动正在进行着。周心圆观察到,哪座城市有好的事业发展机会,年轻人就会往哪里去。她身边有同学为入职头部游戏企业选择奔赴上海,也有人因为本地企业能够提供更优的职业发展条件,独自前往武汉安家就业。  

这些跨城流动的选择背后,还有青年群体普遍存在的收入焦虑。在回答问卷时,81.7%的受访者担忧“薪酬长期停滞,与生活成本脱节”,远超“主导产业衰退,岗位持续减少”(61.3%)。这表明,相比于工作机会减少,年轻人更怕“穷忙”。

在“对当前所在城市的产业与发展机会满意度”调查中,选择“满意”与“比较满意”的受访者合计占38.9%,选择“一般”“不太满意”与“不满意”的合计为61.1%。

金田林进一步分析,超六成青年对当前产业与发展机会不满意,意味着对任何一座城市而言,只要在产业发展、薪资待遇、机会公平等方面做出看得见的改善,就可能撬动一批人流入;反之,若认为人来了便可高枕无忧,这批人随时可能离开。

“对城市来说,性价比最高的做法不是去外地花大价钱‘抢人’,而是先将本地这批人的满意度从‘一般’拉到‘满意’。”金田林说。

(文中赵恺、陈舟为化名)

责任编辑:韩雨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