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拾起备冬的记忆

体娱场 |  2026-11-21 20:49:39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深秋,农家人把一年的收成,从田陌搬进农屋,装满了囤,塞满了院,也挂满了屋檐,走进村庄,满眼尽是秋实的标签。

大地卸下一年的负重,面黄肌瘦,皱皱巴巴的皮肤裸露着,一阵风吹来,便从褶皱里,吐出一缕尘埃,把一季的疲惫,换成了一口长气。

忙了一季的农家人,在这个时节,本该是进入休整、歇秋的时候。然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忙完了秋收,农家人,不等歇息,又进入新一轮的忙活,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准备御寒取暖的柴火,在诸多农事里,山里人称之为——备冬。

那个年代,生活在山区的人们,冬日里没有煤炭,没有暖气,唯一指望的是门前堆起的一垛柴火,那可是一冬抗冷御寒暖屋温家不可或缺的重要物资。为了这垛柴火,没等放下忙秋的劳累,山村里的人们又披挂上阵,开启转季的奔忙。

天刚蒙蒙亮,月亮像卸了妆的新娘,混混沌沌地从树头悄悄退向天边;星星眨巴着眼睛,惺惺忪忪,玩起迷藏,忽隐忽现;罩在晨曦里的山村,轮廓从模糊渐渐清晰。

这时人们把早早备好的“行头”绳子、镰刀、镐头一并装进小推车里,从家门口推着小车,沿着崎岖的小路,吱吱呀呀直奔大山深处。接着,满山、林间、沟谷,尽是噼里啪啦伐木声。一时间,寂静的山林嘈杂喧闹起来,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山雀被响声惊扰,叽叽喳喳向同伴们发出警示,紧跟着,噗噗楞楞,一只、两只,成群结队,从不同的方向惊叫着,快速扇动着翅膀直蹿天空。

一会儿,劳作的人们就将林子里一条条枯枝、一根根朽木如数伐砍清理,掀起缕缕尘埃,几片落叶打着滚跳起来,翻个跟头,又静静地落下。一时间,茂密的林子疏朗了许多。盘结在沟崖上、树墩里那些枯死的腐根、木头圪瘩,也被人们一镐一镐抠挖出来,一股土香、木香,在四周弥漫。经过一阵忙碌,人们把这些收获的“战利品”捆绑、扎拢,装车。从山里运回村子,在自家的小院前码放整齐,层层叠叠,不断长高,几日,家家户户门前就堆起大大的柴火垛,像搬回一座座小山。望着这堆柴火,山里人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上翘,把满足全都写在脸上。又从腰里掏出烟袋盒包,往烟锅里续上满满的烟叶,用火镰打着,吧嗒吧嗒抽起那口老旱烟。吞吐的烟雾带着浑身的辛劳,在柴火垛上空缭绕。

这个时节,山村的小学校也开始组织学生到山里采摘松球,为冬日教室取暖做准备。

记得一天清晨,我们这些山里娃自发组织,三人一伙、两人一帮,拐着篓子、拿着木棍、拎着麻袋,奔赴山里的那片松树林。像是出征一次大赛,抢时间,占地盘。一路上,忙乱中的伙伴们有的衣衫不整,扣子都系歪了;有的嘴里含着半块温熥的干粮;有的眼角那粒眼屎都没顾上擦,急急忙忙,有时被石子绊得打趔趄,也全然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寻找挂满松球的松林,多采快摘,争取更多收获。

山里的早晨凉意袭袭,松针上挂满了晨露,晶莹剔透,指尖一碰,亮晶晶的露珠便拖着一丝荧光坠落。偶尔,几颗落进脖领,唰,一股寒气凉透后背,禁不住身子一缩,打一个寒战。这些丝毫没有影响那股初始的热情。伙伴们俯身弯腰,拣拾落在树下的松球,无论土坡、草丛,不放过任何一枚,哪怕是滚落在岩缝、崖边,趴下身子也要拣拾到篓子里。拣拾完落下的,又开始采摘树上的,有的松树树龄长,一棵树上可以同时挂着往年和当年生长的松球,往年的松球都已成熟,球体开裂一片片鳞状球瓣,呈螺旋形排列,松树种子就藏在鳞瓣里,时机一到,种子便与母体分离,像一只只微型蝌蚪,拖着小小的尾巴,任凭山风吹落到任何角落,安家、生根、发芽。如果是当年生长的,还通体青绿,塔尖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绒衣,通常称为“青果”。采摘松球是有技巧的,要一手托着枝条,一手使劲,左右旋扭,用力往下拉,一方面预防发力时折断松枝,一方面为旋扭下拉提供支点,节省力气。采摘当年生长的青果时,果球连接松枝的根蒂,会溢出许多松油脂,粘在手上,时间一久,会在指掌间黏连出各种不规则的网状图案。为减少油脂在指掌间的黏性,通常会抓一把沙土,在手里来回搓拭,让沙土粘走部分油脂。采摘下的青果要晾晒几日,让其爆开鳞片,蒸发水分,晒好的青果,含油量远大于已经成熟的松球,燃烧时燃点高,在炉膛里燃烧时间长,保温持久。

经过一个上午的劳作,麻袋里、篓子中装满了收获的果实。伙伴们背拉肩扛往校园返。正当午时,太阳高照,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心里也装满了收获与快乐的暖意。一阵微风吹来,淡淡的松香在山间小路上弥漫,一路松香,一路快乐。望着甩在身后那片郁郁葱葱的松林,一位伙伴大发感慨,信口吟诵一首打油诗:松下问童子,言冬何所惧,松球燃炉里,寒窗增暖意。又有一位也即兴把打油诗填进乡间小调哼唱起来,尽管五音不全,可那哼唱的节奏里有着足够童真的味道。大家欢笑着,把劳顿的辛苦都装在了这充满童趣的笑声里。

现如今,“备冬”一词早已被岁月沉淀在往日的词典里,留下的是一个遥远的记忆。随着时代变迁,岁月更替,煤炭与暖气早已走进山村的家家户户,依靠柴火垛与松球取暖越冬已成为历史。然而,每当秋末冬至,我总会想起柴火垛里的故事,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杆坠着荷包的旱烟袋,那是一代山里人抹不掉的符号。为了备冬,那些穿梭松林的童影,那些收获果实、收获快乐的笑声,在大山里飘荡,也不时在我心底响起。

(牧渔人)

责任编辑: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