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叶连平:萤火未曾熄,讲台有来人
大皖新闻 2026-11-22 07:41:37
初冬的暖阳,静静洒在安徽和县乌江镇卜陈村的乡间平房。
三天前,98岁的乡村教师叶连平永远离开了他坚守半生的讲台;如今,这间小小的乡村教室灯火如常、书声再起。
11月21日下午1时30分,退休教师李思怀主动接过叶连平的教鞭,在卜陈未成年人之家准时开课。先生虽远去,三尺讲台,从未空席。
11月21日下午,卜陈未成年人之家准时开课。通讯员 刘琴 摄
11月18日14时01分,毕生扎根乡村、无偿助学二十六载的全国道德模范叶连平,安然离世。遵从他生前嘱托,丧事一切从简,不设集中追悼仪式。可质朴的乡道、牵挂恩师的学子,自发奔赴这间盛满热爱与坚守的教室,送别这位一生只为乡村孩童点灯的老人。
“我们都是他的孩子”
11月20日,大皖新闻记者走进卜陈未成年人之家。教室不大,墙上的宣传画有些褪色,装满粉笔头的铁盒、羽毛球杆改的教鞭、有些年头的旧茶缸在讲台上一字排开。讲台两侧,一把黑色人造革椅子皮面已经裂开,旁边的轮椅上,叠放着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藏青色中山装。
哀乐低回,轻轻裹住这间承载了无数乡村少年青春与希望的教室。
接连不断的人群里,居平树一直忙个不停。
作为原卜陈学校校长,他和叶连平,是师生,是同事,亦像父子。所有前来送别老人的人,大多由他招呼安顿。递纸巾、引位置,轻声安抚每一个人,等一波波访客慢慢散去,他才靠在窗边的课桌旁,慢慢说起那些和叶连平相伴的岁月。
这间教室,是叶连平最重要的阵地。隔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就是叶连平居住的两排平房。每天天刚蒙蒙亮,老人就端着茶缸坐到教室门口,按下打印机,一页页把习题、试卷打印整齐,码成一摞,等着孩子们穿过晨雾来上课。
居平树还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乡村学校缺老师。大队干部跑到猪圈找到正在清圈的叶连平。他放下手里的钩粪耙,到井边洗去手上的泥,仓促走上讲台。
9月19日,叶连平坐轮椅参加2026年第十五届“叶连平奖学金”(中考及其他部分)颁奖仪式。(资料图片)
叶连平为获奖学生颁奖。(资料图片)

“他教书,从来不是只盯着试卷上的分数。”居平树回忆,别的老师忙着抓默写、赶进度,叶连平会带着孩子们在田埂边捡废品,一点点攒钱,建起班级图书角;他还自掏腰包包一辆中巴,带着一群乡下孩子去往南京,走进烈士陵园、博物馆。“他一直说,读书不能只啃课本,要行路,要看见外面的世界。放到现在叫素质教育,几十年前,他就在这么做。”
1991年正式退休那天,叶连平趴在办公桌上失声痛哭。当时办公室里的人都不解,退休了为什么会如此难过。居平树后来慢慢读懂:他是舍不得讲台,舍不得孩子。
退休之后,叶连平成了周边学校的“救火老师”。哪里缺老师,一个电话,他就赶过去代课。
2000年,72岁的叶连平把自家平房腾出来,办起这间免费的留守儿童教室。居平树一有空就过来搭把手。很多次,他劝叶连平多休息,别熬那么晚批改作业。叶连平总是摆摆手,说孩子耽误不得。
“他一辈子都在怕一件事:怕哪个孩子,因为没人管,路走偏了。”居平树说。
11月20日,二十多个姥桥中学96届毕业生结伴赶回卜陈。“我们早就说好,明年给他过100岁生日。”学生张艳看到叶连平的照片,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反复说着,“他食言了。”
从毕业那年起,这届学生定下约定:每年正月初四,回卜陈看叶老师,一坚持就是三十年。2019年央视录制节目,导演瞒着叶连平,把散在各地的学生请到现场。老人上台,一眼看见台下的孩子,当场落泪。
“谁说叶老师无儿无女,我们都是他的孩子。”张艳说。
“省下来的钱,用之于民”
守着这间教室的二十六年,叶连平对自己节俭到近乎苛刻。一只茶缸用了很多年,棉质T恤洗到发白变薄;短到捏不住的粉笔头,也细心收在粉笔盒里。
那根陪伴他四十多年的教鞭,是旧羽毛球拍改的,木质的把手已经磨得发白。他出门很少花钱,水和干粮都是从家里带好。有一年去南京买书,为省下一晚住宿费,他在路边坐到天亮。
叶连平在认真地讲课。(资料图片)
叶连平在认真地看试卷。(资料图片)

但在孩子身上,他从不吝啬。夏天教室闷热,他张罗装上空调;课上到一半,自掏腰包买瓶装水,挨个递到孩子手上;家远、没人接送的孩子,他帮忙办好公交卡,方便他们独自往返。
2010年,叶连平得了白内障,批改作业时脸几乎贴到纸面,他才同意做手术。2018年一场车祸撞伤腰椎,医生要求卧床休养一百天。不到一周,他拄着拐杖回到教室门口的备课桌旁。他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希望最后一口气,是在讲台上呼出去的。
瑞瑞还记得一袋过期的豆奶粉。
她是叶连平2010届学生。从六年级到考上师范,她在叶连平的平房里吃住三年。后来她去和县读师范,有天老人独自坐车赶来看她,递过来一袋豆奶粉。她回去一看,包装上的日期早已过期。
“他视力不好,看不清小字。往常都是我们帮他看保质期。那天他自己挑了一袋,觉得是最好的东西,带给我。” 瑞瑞说,那袋豆奶粉她没有扔,“我懂,这是他惦记人的方式。”
旁人送来的营养品,他常常收起来舍不得吃。省下来的钱,他一分一分攒下。2012年,他拿出2.1万元积蓄,设立“叶连平奖学金”。之后所有表彰奖金、社会捐赠,全部划入基金。到他离世时,已累计发放奖学金70余万元,资助奖励605名学生、33名教师。
“我拿着国家发的工资,吃着国家的粮,是人民的钱。省下来的钱,就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是叶连平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粒豌豆”
杨鸿雁是叶连平带大的学生,也是这些年离他最近、帮他打理大小琐事的人。站在老人的小院里,她依然记得饭桌上那粒滚落的豌豆。
读初中时,她在叶连平家吃饭,一粒豌豆从筷子缝滑落到地上。她赌气不肯弯腰去捡。叶连平没有高声训斥,等她情绪慢慢平复,才慢悠悠跟她讲起故事:从前有富家公子,常常拿馒头接济乞丐;后来公子落魄潦倒,伸出援手的,正是当年那个乞丐。
“他跟我说,粮食不能轻慢。哪怕只是一粒豌豆,也是辛苦种出来的。”杨鸿雁说。
那几年她家离学校远,父母在外务工。叶连平主动找到她家人,提出让孩子在他家吃住,省下赶路的时间读书,三年分文不取。朝夕相伴,她对他的称呼,从“叶老师”,慢慢变成“爷爷”。
卜陈很多被他带大的孩子,都改口叫爷爷。他并不喜欢孩子一口一声“叶老师”。瑞瑞记得,三个孩子抄作业被他抓到,罚写检讨。两个孩子开头写的是爷爷,一个写了叶老师。老人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脸色沉下来。“他不是生气写错字。他觉得,喊他老师,就把人和人隔远了。”
他操心的事,细碎又绵长。
12岁的吴文兮和弟弟吴杨文博,是叶连平生前带的最后一批学生。姐弟俩印象最深的,是他反复叮嘱:“把头抬起来,坐正。我们班的孩子,尽量不要戴眼镜。”姐姐已经戴上眼镜,弟弟听见下意识挺直脊背。
瑞瑞后来也当了老师,工作之后回来看他,他总会细细问,带学生累不累。听见她说管教孩子的难处,老人认真叮嘱:“千万不能打孩子,这是教育的红线,好好对待别人家的孩子。”
就连她的婚事,他也放在心上。每次回来,老人都会温和问一句,有没有打算成家。她打哈哈糊弄过去,他转头悄悄托杨鸿雁帮忙留意。等到她结婚,他一定要见见女婿;等她生下孩子,又一直盼着小宝宝过来。
今年国庆节,是瑞瑞最后一次见到他。在养老院里,老人状态不如从前,但还是一眼认出她。“你家宝宝这次没来。过年的时候,带过来让我看看。”瑞瑞应下了。这个约定,他没能等到。
悼念那天,吴文兮给爷爷鞠了一躬,然后轻声问:“我拿着公交卡,还能再来上课吗?”
教室安安静静,没有人回答。
“我想你,去哪里看你?”
病痛缠身之后,叶连平心里藏着一个沉重又坚定的决定:遗体和角膜全部捐献。这个想法,在心底酝酿了很多年。他教出来四名学生考入蚌埠医科大学,学生回卜陈看望他时说起,医学院教学标本紧缺,学医的孩子缺少实操学习的机会。这句话,他牢牢记住,郑重写进了遗嘱。
最早听到这个决定,杨鸿雁很难接受。“我跟他说,你好狠心!你这样,断了我的念想,以后我想你,去哪里看你?”叶连平慢慢宽慰她,他想把自己最后一点用处,留给求知的医学生。“作为学生,我明白他的心意;作为天天守在他身边的晚辈,心里实在难受。”
今年9月1日,98岁的叶连平因身体原因住院治疗,仅仅4天后,他就坚持要求出院。只因第二天,是卜陈未成年人之家新学期的第一堂课。
9月5日,他准时出现在教室,迎接孩子们的到来。虽然自己不能亲自上课,但他坐着轮椅陪着孩子们。
9月22日,叶连平办理了志愿捐献遗体(角膜)登记手续。
9月29日,叶连平住进养老院。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可他心里始终攥着两件要紧事:给各地工作站、爱心人士准备的挂历,元旦前一定要全部送到,不能落下任何一家;孩子们的课,一节都不能停。他反复催促杨鸿雁落实,交代最重要的一件事,依旧是这间教室:“卜陈未成年人之家,不能关门。”
他一生信奉一句话:生命不息,战斗不止;鞠躬尽瘁,死而不已。有人问起,为什么把“死而后已”改成“死而不已”,他笑着解释,正是因为做好了遗体捐献的安排。
11月15日,杨鸿雁把叶连平从养老院接回了和县人民医院。三天后,他离开了我们,“爷爷走的时候,很安详。”
11月18日傍晚,灵车驶向蚌埠医科大学。夜色里,校园里二十多名师生捧着白菊静静等候。车停下,人群列队上前献花、鞠躬。杨鸿雁弯着腰,身子微微前倾,隔着一层白布,和喊了多年的爷爷,做最后的告别。


“这是战斗的枪!”
先生落幕,薪火永续。叶连平生前最牵挂的课堂,从未停歇。11月21日下午1时30分,距离叶老离世仅仅三天,卜陈未成年人之家如期开课,退休教师李思怀接过那支羽毛球拍教鞭,让这间坚守了二十余年的公益课堂,实现无缝衔接、照常运转。
沉甸甸的嘱托,早有一群志愿者稳稳接了过来。
马鞍山市已经建起17家“叶连平工作站”,由马鞍山李明玉名师工作室牵头,数十位一线教师主动报名,组建志愿送教队伍,排好稳定的课表,每周轮流来到卜陈未成年人之家上课。这项名为“我帮叶老上一课”的志愿活动,已经平稳运转。
杨迅是马鞍山星光学校的一名英语老师,也是工作站的一名志愿者,来卜陈送教已有三四年。按照送教计划,11月22日,他将和另一位志愿者走进卜陈未成年人之家,继续为孩子们上课。
“以前来上课,叶老师会坐在教室后面,听我们上课。”杨迅回忆,早上8点30分上课,他一般会提前20分钟到,但每次去,叶老师早已等在教室,把孩子们上周学的课程和志愿者衔接好。“结束之后也会和我们交流,因为这些孩子都是留守儿童,除了在学校很少能接触到英语学习的环境,叶老师就建议我们在课堂上多让孩子开口,他非常重视这些孩子学英语的听说训练。”
叶连平退休前是语文老师,却少有人知晓,他的英语底子源自青年时期。当年跟随父亲在美国大使馆做勤杂工的那段经历,让他打下英语基础。乡村英语师资薄弱,开办免费辅导班之后,他主动挑起英语教学,补上孩子们最缺的一环。
在听闻叶连平逝世的消息时,杨迅和其他志愿者都觉得难以接受。“他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气特别足,说话声音洪亮。”杨迅说,虽然叶老师离开了,但志愿者们会接过他的教鞭,把送教工作继续做下去,“现在学生也在减少,但哪怕只有一个学生,我们也会坚持下去。”
2025年9月工作站成立仪式上,叶连平亲手将那根羽毛球拍改制的教鞭交到教师代表手中,声音清亮有力:“这是教鞭吗?这是战斗的枪!”台下上千名师生起立,一遍一遍呼唤他的名字。
有人说他是乡村永不熄灭的烛光,叶连平却总说,自己只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萤火虫不会消失,它只是把微光交了出去。
明天,卜陈未成年人之家的门依旧会准时打开,读书声,会再次漫过卜陈村的清晨。
(大皖新闻)
责任编辑:李家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