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强劝人研究冷门绝学,山师代生教授:等待下一个愿坐冷板凳的人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徐玉芹  王凯教育   2026-11-22 15:50:31原创

11月6日,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启动大会在北京举行,山东师范大学成为山东省属高校中唯一的联盟理事单位。下午的分组讨论现场,山东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代生教授坐在一群学者中间,饱含期待。

回到学校后,代生很快恢复了原有的节奏。早上8点就来到位于千佛山校区的冷门绝学交叉研究中心工作室读书,然后开展一天的工作。他告诉记者,联盟倡议中提到了联合培养学生、组织新的交叉团队、资源共享等,“都特别好”。但他也很清楚,路要一步一步走。

代生在工作室查资料

从虚向实

山东师范大学此次入选全国冷门绝学联盟理事单位,在代生看来,是学校长期扎实的学术积淀得到学界认可。校内多名学者承担国家社科冷门绝学学者个人、学术团队以及重大招标项目,青年科研力量持续产出高质量成果,成为入选的重要底气。

他坦言,在全国冷门绝学联盟成立之前,山东师范大学已经成立了校内横向合作实体——冷门绝学学科交叉研究中心。这个由学校层面推动的实体平台,配备了博士招生名额,有了固定工作室,研究者拥有了稳定的科研阵地。他在做研究的时候,比从前多了归属感。“每天早上八点,我就可以到工作室读书、做研究,不用再跑长清校区。”

他说,实体平台带来的改变不止物理空间。团队内部形成互助氛围,申报课题、人才项目、课程建设时,教师之间互相打磨申报材料,从不同研究视角提修改意见,“跳出了个人研究的思维局限”。同时,冷门绝学被纳入学校“十五五”规划重点建设方向,学科建设提升至学校发展的重要位置。

代生告诉记者,在成立冷门绝学学科交叉研究中心之前,学者们也自发申请设立了多个校级研究机构多个相关研究机构,但大多属于虚体平台。“过去学者分散在各个学院,多是在课题、学术团队申报时在学院内或学科内进行协作,整合研究的效果有限。”这种“实体感”,与联盟层面正在探索的“首席导师+跨学科副导师”双导师制、联合培养、资源共享,在逻辑上是一致的。

代生期待联盟能在“具体问题上的合力”上做文章,比如两周之际“二王并立”这样涉及考古学、诗经学、历史学多重维度的问题,靠一个学者单打独斗很难进行立体式的综合研究,但“联盟可以把不同学科的专家汇聚起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讨论。”

他也坦承,跨校研究生联合培养“还有一些难度”。至于评价机制——那个让基础整理工作无人愿做的根本问题,他并没有把联盟当作解药。“联盟刚成立,还在摸索。”

全国冷门绝学联盟成立现场 图源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冷”与“绝”

代生眼中的“冷门绝学”,“冷”就是专业从事研究的人少;“绝”则是面临着断层的风险。他说,大众对甲骨文、简牍有科普层面的关注,但科普热度不等于专业研究力量。

甲骨学便是典型例子。甲骨缀合、文献整理这类基础工作,往往要耗费学者十年乃至数十年心血。但在现行学术评价体系下,这类基础性工作很难转化为个人科研成果,不少学者不愿投入大量精力。博士学制有限,学生要面对毕业、发文、就业多重现实压力,很难完成甲骨学深度积累,人才接续压力凸显。

代生讲述了一段自己亲历的故事。他的导师范毓周先生是甲骨文学家、南京大学教授,师从甲骨学大家胡厚宣。“范先生希望我们这些学生当中能有一个去深耕甲骨研究,但结果很遗憾。”原因并不复杂,因为想要“摸透”甲骨,至少需要五六年以上的沉淀,“博士三年,可能连皮毛都摸不透。”可现实的学业、发论文、就业压力不会等人。当年就连代生本人也没有选择甲骨,而是转向了相对大众的简牍研究。

比个人选择更沉重的,是基础整理工作的无人接续。代生告诉记者,胡厚宣先生那一代学者可以耗费一二十年编纂《甲骨文合集》,不计较个人成果产出。如今宋镇豪先生主持相关续编工作,却遭遇现实困境:投入甲骨整理、著录,就意味着没有个人学术成果。基础整理工作,在当下的评价机制中几乎找不到安放空间,这正是冷门绝学最脆弱之处。

也正因如此,代生对“选择”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宽容。

2000年考大学,他被调剂到历史专业。毕业后曾在蓬莱文化局工作,在实务岗位上认清自己更适合读书治学,选择了回头考研。考研一志愿报山师未果,被调剂到烟台大学跟随江林昌先生学习楚辞和先秦史。几经周折,终于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研究方向。他说,尽管当时也很痛苦,但是学着学着,意识到先秦史是最合适自己的领域。后来他师从范毓周先生读博,现在回到安作璋先生开创的学脉里。

这条曲折的逐梦路,让代生对学生的专业选择保持宽容清醒的态度。他说自己不太相信“从本科就抓”能解决所有问题。他承认985高校的本硕博贯通培养是文史类人才培养的捷径,但省属高校很难复制。他认为,像山师这样的省属高校,更适合在本科阶段通过课程、学年论文播撒兴趣的种子,然后等待“愿者上钩”。

冷门绝学有什么用

让代生坐二十年冷板凳研究的领域,到底有什么用?他以清华简《系年》中“两周之际”的记载举例,给记者做了一次科普。

出土简牍是代生开展研究的核心钥匙,清华简、上博简等出土文献,为破解传世史籍的诸多争议提供全新材料。“我的研究,就是借助出土简牍,解决历史聚讼已久的难题,纠正固有认知,还原上古历史的真实面貌。”

他说,按照《史记》的传统叙事,周幽王身死之后,周平王即刻即位、东迁洛邑。而清华简的记载,则揭开了被史书遮蔽的史实——幽王死后,平王并没有立即成为唯一的王。支持幽王的“邦君诸正”拥立了幽王的弟弟余臣,也就是携惠王,形成了长达二十余年的“二王并立”局面。直至晋文侯诛杀携惠王,周平王才确立正统。这一史实恰好解释东周初年周王室权威断崖式衰落的根源。

代生说,“二王并立”阶段,诸侯被迫选边站队;平王依靠诸侯扶持才坐稳王位,王权尊严被大幅削弱,埋下春秋诸侯争霸的伏笔,也让后人读懂《诗经·小雅》篇章背后隐藏的政治动荡。

他说,学界对于“二王并立”的具体史事仍存有分歧,但简牍材料为古史研究打开全新观察窗口。学术的推进,正是在观点争鸣之中发生的。

AI可辅助研究,但不能替人判断

人工智能浪潮之下,AI正在改变出土文献的研究模式。代生承认AI在数据库建设和识别上“大有可为”,但他同时也表示,AI终归只是个工具,“永远无法替代学者的核心思考。”

代生告诉记者,甲骨文有十六万片残断散落在世界各地,传统图片缀合受限于拍摄大小和磨损。“如果有了3D形象,放进数据库,散布于全世界的甲骨我们都可以用AI帮它缀合。”竹简也一样,散断的残片录入信息后,AI可以辅助聚合出更完整的简文。但“它不太可能代替我们做研究。”

他说,AI能快速搜集资料、呈现背景,把前辈学者靠手摸笔记做不到的事情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我们现在出成果快,也是借助了这种AI、大数据,但它终归是一个工具。”他甚至提到,团队里做冷门绝学的学者仍然需要自己学会使用AI,而不是把问题外包给计算机学者。“如果我们给一个计算机学者描述,他可能体会不那么深。”

代生告诉记者,国内多家科研机构已经开展相关实践,山师团队也计划推进相关数据库建设。但是,文献考释、史实辨析、历史阐释,依旧离不开人文学者的专业积淀。“技术可以加速研究进程,最终的学术判断权,始终掌握在人的手中。”

等待下一个愿意坐冷板凳的人

记者问代生,他招研究生最看重什么。代生认真答道,“首先要认学,第二要有一定的悟性。”他说,光靠认真也不行。

代生告诉记者,他2019年开始招研究生,截至目前已有近十人毕业,多数走向了中小学教育、公务员等岗位。之前有学术界的朋友请他推荐先秦史的学生读博,他问了一圈,得到的回答是“老师,我不想考博”。对于这样的结果,代生都表示理解。他坦言,自己不会强劝学生深耕冷门绝学领域,但是会想尽办法做科普,让更多人了解冷门绝学。如果遇到真正热爱做研究的学生,自己会拼尽全力托举,毕竟,合适的苗子可遇不可求。

为了让冷门绝学不那么“远”,代生在默默做一件事——科普。他发表通俗易懂的文章;借着孩子学校“家长讲坛”的机会走进小学讲甲骨文;在自己的学术著作里专门梳理教材中被出土文献修正历史认知。多家出版社邀他写普及读本,虽然课题任务压身尚未完稿,但这份心思一直在。

现在,每天早上八点,代生仍会准时出现在学校的冷门绝学工作室,研读古籍和出土文献,继续等待下一个愿意坐冷板凳的人。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记者 徐玉芹 王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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