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冰窗花下的童年
众艺文化
2025-11-16

记忆里的冬天,是从窗玻璃上那第一片晶莹的脉络开始的。它不声不响,总在漫长寒夜的后半程悄然生长,待到晨光熹微时,便以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绽放,宣告一个真正属于孩子的、童话般的日子来临了。
那时的清晨,总是被一种钻出被窝需要莫大勇气的严寒包裹着。屋子里,炉火还未升起,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冰茬儿的气息。我便是在这半梦半醒的朦胧中,将脸埋进尚存体温的被子边缘,侧过头,望向那扇小小的北窗。于是,一个完整而奇幻的世界,便在我眼前铺展开来。
昨夜里还光秃秃的玻璃,此刻已成了大自然的画布,被一位看不见的精灵画家,用最纯净的冰与霜,绘满了令人惊叹的图案。那绝不是简单的冰碴,那是缩小的森林,是定格的浪花,是风走过的形状,是冷凝结成的诗。有的像蕨类植物,一片片羽状的叶子从窗框边舒展开来,叶脉清晰可辨,仿佛一呵气就能随风摇曳;有的又像松针,一簇簇,一根根,纤细而挺拔,密密地挨着,呈现出一种极有风骨的银白色;在玻璃中央最冷的地方,则会凝结出羽毛状的、椰子树叶状的巨大花纹,层层叠叠,气势恢宏,像是冰雪女王的宫殿穹顶。
我常常就这样看得出神,用小指的指尖,极轻极轻地去触碰那最边缘的一小片“叶子”。指尖传来一股尖锐的、直达心底的凉意,而那被触碰的地方,会立刻融化出一个圆润的小点,透过它,能看到外面灰蓝色的、静止的世界。这个小点,便是我窥探现实的一个“猫眼”。我呵出一大口白气,更多的冰花融化了,现实世界的景象——光秃秃的院子、堆着柴火的角落、覆着白霜的瓦片——便一点点地侵蚀进来,将那奇幻的森林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消融的过程,于我而言,竟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乐趣。我像一个掌控着季节更迭的神明,用我的呼吸和体温,亲手将冬日的杰作抹去,让位给人间的烟火。当最后一片冰花化作一道蜿蜒的水痕,缓缓流下时,母亲也差不多生好了炉子。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开始“滋滋”地哼唱起来,水汽氤氲,模糊了刚刚恢复透明的玻璃。这时,窗花便以另一种形态——温暖的水汽——继续陪伴着我。
白日里,我会凑在窗前,看那水汽凝成的水珠,一颗颗,饱满圆润,像谁的眼泪。我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一个小房子,再画一个太阳,线条简单,却充满了整个童年的向往。有时,我会和弟弟比赛,看谁画的小人更滑稽。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在布满水汽的窗上存在不了几分钟,便会流淌开来,混成一片,但我们乐此不疲。
最难忘的,是深夜归家时看到的景象。屋里温暖的灯光透出来,照在窗外新结的薄冰上,那冰花便不再是白日的素雅,而是被染上了琥珀色的、暖洋洋的光晕,像是储藏了一整个白天的阳光,在夜里静静地释放出来。那一刻,寒冷与温暖,屋外与屋内,奇幻与家常,竟如此和谐地共存于一方小小的玻璃之上。
如今,住在四季恒温的楼房里,双层玻璃隔绝了所有的严寒,也隔绝了那种不期而遇的美丽。我再也没有在清晨,与一片冰封的森林相遇的惊喜了。童年和冰窗花,仿佛是一对同谋,它们都需要一种质朴的、甚至有些艰苦的环境才能孕育。那种需要呵着气、用手指一点点融化才能看清世界的缓慢,那种因物质简单而催生出无限想象力的丰饶,都随着冰窗花的消逝,一同封存在了记忆的深处。
它们是我童年冬日的序曲与终章,是寒冷赠予贫乏岁月最慷慨的礼物。每当想起,指尖仿佛又泛起那股清冽的凉意,眼前便又浮现出那片晶莹剔透、独一无二的森林。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那个需要靠它来装点梦境的年纪,但那份由它点亮的、对世界最初的好奇与温柔,却像它融化后留下的水痕,深深浸润了我生命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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