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絮”事调查：满城飞絮已成多重隐患，根治难点在哪里？

又是一年满城飞絮时。

四月以来，随着气温攀升，北方多地陆续进入杨絮盛飞期。持续月余，飞絮仍无减弱之势。

在河北、河南、山东等地，农村麦田里盖上了“白棉被”；高速公路上飘起了“鹅毛大雪”；城市街头扑面而来的飞絮让人顷刻“白头”。每年春夏之交，杨絮从不缺席，侵扰北方城市，影响人们的出行、呼吸，甚至引发一部分人过敏、呛咳等。

满城飞絮究竟如何而来？为何年年治、年年有？也有不少市民疑惑，十几年前飞絮似乎还没这么严重。既然隐患重重，为何始终无法彻底根治？

为何会满城飞絮？

5月10日，刘女士开车途径山东与河南相邻的多个乡镇，发现麦田里覆盖着厚厚一层杨絮，省道、乡道、村道上白絮翻飞，不少车辆都“戴”上了口罩。

进入河北境内，情况更为严峻。高速路上常见漫天飞絮，京哈高速部分路段曾暴发“杨絮暴风雪”，密密麻麻的杨絮糊满挡风玻璃，能见度骤降。这一幕刷屏全网，社交平台上和“杨絮”相关的话题热度居高不下。

杨絮究竟如何而来，为何在近期集中暴发？

其实，并非所有的杨树都会飘絮。

古人笔下有“小园桃李东风后，却看杨花自在飞”，实际上指的并非杨树的花，而是它的种子，以及包裹种子外层的白色絮状绒毛。

杨树和柳树同属杨柳科，为雌雄异株，像人类分男女一样，也分雌树和雄树。成年雌树的种子成熟后会自然爆裂，携带种子的絮状绒毛随风飘散，便形成了飞絮。因此，杨絮本质上是雌树传播种子的自然生理现象，只有雌树产絮，雄树无此特性。

当气温持续升至20℃以上，飞絮会加速成熟并飘散，每年4至5月为集中暴发期。以滨州市为例，春季气温变化影响下，不同品种飞絮时间依次递进：毛白杨最早，气温回升快时，会在4月上旬飘絮；柳树集中在4月中旬；欧美黑杨最晚，集中在4月下旬至5月上旬，此时段也是飞絮污染的“重灾区”。

四月以来，随着气温攀升，北方多地陆续进入杨絮盛飞期。

既然如此，北方为何大面积种植杨树？这与杨树的特性相关。杨树是全球分布最广、适应性最强的树种之一，在严寒干旱环境下也能存活，兼具生长快和遮阴强的优势，而且价格便宜。多年前，北方城市为防风固沙、优化生态，同时缓解木材短缺，开始大面积种植杨树。目前，我国已是世界上杨树人工林面积最大的国家。

在北方造成飞絮的主要是毛白杨和欧美杨等品种。长期研究此问题的山东农技协苗木专委会主任李加宝告诉记者，上世纪90年代，欧美杨107号（简称107杨）因其速生、易成活、成材快等优势，被作为城乡绿化和用材林的主力树种大范围推广。

如今河北、山东大部分地区种植的主要就是107杨。“这个品种是雌株，种植基数大，所以造成严重飞絮问题。”李加宝说，滨州市及周边地区，107杨被大面积栽植，部分区域占比超80%，这可以说是春季飞絮泛滥的最主要原因。

为何人们总觉得，十几年前杨絮问题没那么严重？李加宝解释，这主要是因为幼年杨树不产絮。以107杨为例，生长到第六年才开始飞絮，且随树龄增长逐年加重。“小树不飞絮，大树才飞絮。”如果在杨树6岁前砍伐，基本不会出现飞絮问题。

李加宝告诉记者，北方杨絮问题从2015年开始愈发严重。此前，一方面因部分107杨尚未成年，另一方面，当时木材价格高，许多杨树在达到6年树龄前就被采伐。近年来杨树价格下跌，种植者采伐意愿降低，导致6年以上树龄的107杨面积增大。

河北省绿化委办公室工作人员也表示，杨絮漫天是历史遗留问题。多年前杨树因价格便宜、半年成材、兼具经济林属性，被大量用于绿化和防风沙。2017年河北省曾制定20年治理时间表，预计2037年完成治理。

记者注意到，2015年全国绿化委员会曾以一号文件下发《关于做好杨柳飞絮治理工作的通知》，要求河北、山西、辽宁、安徽、山东、河南等十余省做好治理工作，制定规划，明确期限和目标。

如何让杨絮不再扰人？

满城飞絮不仅影响出行、威胁交通安全，还危害健康。飞絮易入眼入鼻，引起不适甚至炎症，导致过敏人群皮肤过敏，加重哮喘、慢性支气管炎等呼吸道疾病。

同时，飞絮还可能带来安全隐患。每年四五月间，因杨絮引发的火灾时有发生。据报道，5月1日至8日，北京119指挥中心共接到120起杨柳絮起火报警，其中无损火警102起，火灾18起，均未造成人员伤亡。部分火灾烧损了附近停放的汽车。

李加宝告诉记者，目前杨树种植主体主要是各地农村的村民。调研中发现，杨絮最严重的恰恰是北方广大农村地区，“房前屋后、田间地头，到处覆盖着厚厚一层杨絮。”

治理杨絮，究竟该怎么做？

近年来，各地一直在探索：给雌树打药、修枝剪条、高压水枪冲洗等。但这些手段仅能短期减少飞絮飘散，无法从根源解决问题，属于临时应急措施。

与此同时，不少城市开始伐除城区杨树，替换新品种。辽宁朝阳市决定分阶段对中心城区街路杨树全面更换，今年重点更换7条街路1428棵杨树，采用“无缝衔接”模式，伐完即种。今年3月，河南许昌也对市区杨树开展了集中伐除和更新。

李加宝认为，治理飞絮不能简单“一砍了之”。杨树成材周期短、固碳能力强、遮阴效果好，生态效益巨大。根源治理的关键在于全面推广无絮杨良种，逐步替代现有雌株。无絮杨选用优良雄性品种，从根源阻断飞絮，同时传承杨树生长迅速、适应性强、绿化见效快、生态效益高的优势。

李加宝和他的团队常年在滨州培育无絮杨品种。今年春天，他们培育的50万株无絮杨育苗项目已在惠民、阳信、滨城、邹平等县区落地。

然而，推广之路并不顺利。“受种植习惯影响，加上成本因素，老百姓大多还是愿意种传统有絮杨。”李加宝说，无絮杨大规模推广应用时间短，基层群众对其品种特性、生长表现和经济价值缺乏系统认知，甚至存在“无絮杨生长慢、效益差”的片面看法。

这场“人絮大战”何时能落幕？我们拭目以待。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解强民 张稳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