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助残日｜他用0.01的视力，给了40名心智障碍青年百分之百的家

大众网记者 王昱蓉 王彬 威海报道

“对！胳膊再打开一点！好看！”舞蹈老师的声音清亮，满含鼓励。威海市环翠区温泉镇亿和社区“如康家园”的活动室里，孩子们正跟着节拍舒展身体。

教室旁，威海市白手杖公益服务中心理事长姜新微眯着眼，神情专注。他的右眼已无光感、左眼戴2000度眼镜也仅有0.01的视力。最近，他特意请来威海市舞蹈家协会的老师，给孩子们上一堂公益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草本香气。这香气源自隔壁工坊里缓缓转动的石磨——它们正将晒干的艾草研磨成绒。这缕艾香，是“如康家园”的底色，更是姜新与40名心智障碍青年之间，最深沉的情感联结。心智障碍青年，包括孤独症、唐氏综合征、脑瘫后遗症等原因导致的智力发育迟缓，许多从特殊教育学校毕业的青年，尽管接受了系统的技能培训和康复治疗，却因社会支持性岗位的匮乏，不得不重新回归家庭，成为被社会忽视的“蜗牛”群体。

要读懂此刻的欢笑声，得先回到那段绝对寂静的岁月。

“一夜之间，天就黑了。”姜新这样回忆17岁。一场医疗事故夺走了他绝大部分视力。从前途光明的学生，到辍学在家的“累赘”，他只花了一夜。18岁那年，他把遗书放进母亲包里。

母亲发现后，没有哭喊，只是用尽全力抱住他，紧到两人一起发抖。就在那个近乎窒息的拥抱里，姜新心底一个声音骤然炸开：“我得活下去！”

他从盲校毕业后，开了“涌泉盲人推拿中心”。30多名盲人跟着他，凭着汗水走出困境。直到2018年，4位心智障碍青年的家长找上门来。他们要的不是临时康复，而是让孩子“有一条长久的活路”。

“孩子关在家里，家就散了。”家长们眼中的绝望，姜新再熟悉不过——那与他当年被世界隔绝的绝望，如出一辙。

几乎同时，姜新年迈的父母患上阿尔茨海默症，需要全天照料。人生似乎再次将他逼入死角。

但他做了件常人眼中不可思议的事：在自己不足40平方米的家中，一边照料两位患病老人，一边收留4名心智障碍青年。他潜心钻研中医传统的石磨艾绒加工，2018年10月，推出“石磨艾绒工艺品加工坊”智力残疾青年职业技能培训服务项目，带领孩子们创业。

创业艰难得超乎想象。网上买的艾草杂质多，石磨效率低，产品无人问津。有人劝他放弃，连他自己都怀疑，这“善心”是否只是不自量力。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终究没能落下。一次外出，一个孩子拽住他的衣角，缓慢而认真地说：“姜爸爸，你慢慢走……我们，我们是你的眼。”姜新僵在原地，世界依旧模糊，但责任的坐标，却突然无比清晰。

他开始请工匠改良石磨，租地种艾草，开发衍生产品。用最笨的办法一寸寸开拓，终于迎来第一次盈利。发工资那天，一个孩子把800块钱塞给母亲：“妈！我能养你了！”母亲捂脸痛哭。

这束从自身灰烬里重新燃起的光，开始照亮一群更无助的生命。

“石磨艾坊”渐渐壮大。2021年，山东省“如康家园”政策出台，威海市残联、环翠区残联积极扶持，温泉镇政府无偿提供场地。几年间，这里已形成艾草种植、加工、理疗产业链，安置了40名大龄心智障碍青年，其中22名已实现支持性就业，并复制出三处家园，带动100多名青年实现辅助性就业。

2023年底，一次家访让他彻夜难眠：机构里40%的孩子来自单亲家庭，20%的母亲身患重病。几乎每个家长都活在“我死了，孩子怎么办”的恐惧里。甚至有家长说，最大心愿是“比孩子多活一分钟”。

姜新惊醒了。他意识到，必须教孩子们真正地“生活”，而不仅仅是“生存”。

他向威海市慈善总会申请注册艾巢公益助力基金，定向用于社区家庭建设。请志愿者当“轮值妈妈”，手把手教孩子们买菜、做饭、洗衣、算账。过程缓慢得像石磨碾艾，但变化悄然发生。如今，“如康家园”不再需要雇厨师，孩子们能做出像样的饭菜；他们会自己坐公交上下班；会在超市里慢慢说出要买的东西。

教育，在这里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唤醒生命的尊严和能力。

2024年夏天，姜新带着所有孩子，在社区开展“足灸休闲广场”活动，免费为老人做艾灸。如今，“社区艾文化节”“护童成长营”已成为服务老人和儿童的品牌活动。“如康家园”不再是仅服务残疾人的机构，更成了社区居民共享的如意家园。

舞蹈课结束，姜新被孩子们簇拥着，伸手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肩。他用0.1的视力“看”到了更珍贵的东西——那种蓬勃向上、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每逢节日，孩子们会精心筹备。被大家称为“书法小天才”的孩子写字帖送祝福；其他人蒸花饽饽、制作艾草烤蛋。这里承载着团聚与温暖，藏着和普通人一样的热闹与期盼。

如今，“石磨艾绒”项目已被中国残联列为向全国智力残疾人推广的就业项目，“石磨艾绒制作”是山东省唯一入选全国残疾人组织助残就业推广的项目。这种“社区家庭”模式，为破解心智障碍者托养这一社会难题，提供了扎根本土的“威海答案”。

在仅存微弱光感的视野里，姜新看不见清晰的面容，却看见了一整个温暖的世界。那些曾被关在家里的“蜗牛”，正循着艾香，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