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调查丨杨梅之殇：信任崩塌后，漳州杨梅该如何自救？

5月21日，福建漳州阴雨绵绵。细雨下一阵歇一阵，如同笼罩在当地杨梅种植户们心头的愁云，不知何时能消停。

在漳州市龙海区浮宫镇一处收购点，果农们来卖刚采摘的杨梅。

沿着208省道前行，不时碰见骑摩托车运送杨梅下山的果农。又到一年杨梅成熟季，沉甸甸的果子像往年一样染红了整片山，但一场“泡药杨梅”风波却彻底击碎了果农的丰收喜悦。外地收购商集体离场、收购价格断崖下跌、线上线下销售受阻……整个漳州杨梅产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市场寒冬。

漳州杨梅种植历史已有700多年，其中最为著名的龙海杨梅，近九成产自浮宫镇、白水镇。对当地果农而言，杨梅不只是水果，更是维系生计的依靠、扎根乡土的根基。风雨已来，眼下，当地果农、企业与政府正在合力打一场“杨梅保卫战”。

成熟的杨梅。

影响：外地收购商集体离场，收购价从5元跌至“史低价”1元

即便身处遍地杨梅的漳州龙海，浮宫镇人也有底气说一句：这里能种出福建最好吃的杨梅。

往年这个时候来，能赶上当地最热闹的杨梅文化节。但如今，人们几乎谈杨梅色变：“亏惨了”“卖不出”“起码要赔几万块”……

果农正在采摘杨梅。

5月22日，70岁的种植户王金福（化名）骑摩托车载着两筐杨梅来到收购点。过秤、计数，随后杨梅被倒进统一的塑料筐里等候装车。

当天的收购价格是1.1元/斤，王金福的两筐杨梅总共160斤，到手不足200元。送完这一趟，他立刻返回山上，继续摘杨梅。“历史最低价格了。杨梅熟了，不摘就会烂掉，现在不管多少钱，有人收就卖。”

“往年这条路上挤满了外地的收购商，今年你看看，哪里还有？往年我最高卖到10元/斤，今年刚开始卖的那两天收购价还是4-5元/斤，泡药的事一出，紧接着就没人收了。那天我跑了两个村才找到收购的，还挤满了人，顾不上那么多，不到1元/斤的价格卖掉了。” 王金福说。

同样发愁的，还有浮宫镇际都村60岁的村民郭建德。

往年际都村的这条山路上车来车往，如今只能看到下山卖杨梅的果农。

与附近村子相比，际都村的山路比较平坦，当地有不少果农做采摘旅游的生意。沿着水泥路一路上山，不时可以看见写着“自助采摘”字样的牌子，郭建德的果园也是其中之一。“现在成熟的杨梅品种是硬丝，一周前进入成熟期。没人来采摘，我们要赶紧把成熟的果子摘了卖掉。”郭建德一边摘杨梅一边说。

郭建德有百余棵杨梅树，年产量稳定在一万斤左右。“往年这个时候，路上车来车往，来采摘的游客特别多，收购商都是排队抢货。游客进园采摘，一斤能卖到10元，我这里七八成的杨梅都被游客摘走，最后剩的千把斤才卖给收购商，一年收入四五万元。”郭建德说。

眼下，杨梅的成熟期已经过半。郭建德把进园采摘的价格降到4-5元/斤，只有往年的一半，却依然没有游客来。

“今年杨梅产量低，本来我们以为价格会高一些的。‘泡药杨梅’事件后，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一些往年联系的收购商打电话，全都拒绝了我。如果一直没人来，我们只能摘了卖给政府指定的收购点，价格大概是1元/斤。”

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从剪枝、除草、施肥到采摘，每斤杨梅的成本就要3元左右。“现在的收购价远低于成本，就算把上万斤果子全部卖出去，收入也就是一万多块，成本都收不回来，还要赔一两万。”

眼下，郭建德只盼着天气放晴，周末能多来些游客，这样至少还能收回一些成本。

困境：线上线下销售双双遇冷，主播一边带货一边被骂

“泡药杨梅”风波从田间地头也蔓延到了线上线下的各个销售渠道。果农发愁，经销商、电商的日子也不好过。

一位主播正在直播卖杨梅，果篮的贴纸上，非常醒目地写着“不泡药水”。

“泡药杨梅”被报道后，各大电商平台上的漳州杨梅售卖页面上，纷纷开始标注“无药水浸泡”“不打药”等醒目字样，还有许多商家主动展示所售果品的检测报告。记者连续几天在不同的直播间内蹲守，发现带货主播们大多一边推销杨梅、一边展示质检报告，并反复强调杨梅的产地，尽力打消消费者的顾虑。

在白水镇郊边村一处电商销售点，工人们正忙着将杨梅分拣、打包。

5月22日上午，在白水镇郊边村一处电商销售点的打包车间里，工人们正忙着将收来的新鲜杨梅分拣、打包、贴单、装车。

“看起来热闹，其实销量大不如前。往年一个主播一天就能卖五六千斤，现在十几个主播一起播，一天总共也就卖一万斤左右。价格也低了很多，除去包装费、冷链快递费，我们基本上是赔钱卖。”负责人陈文勇坦言。

压力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主播压力特别大，从早到晚，直播间里一直有人在骂、在质疑。主播们顶着压力卖货，销量还是上不去。”

为重塑信任，陈文勇决定给所有出货的杨梅都贴上溯源码。“出事后，我们卖出的每一份杨梅都贴码，消费者一扫就能看到种植户信息，全程透明可查。”

打包好的杨梅出库时，还要经历多层把关。“乡镇干部天天在这里蹲点盯着，每一车货都要抽检，合格后，拿到‘杨梅快检与转运报备单’才能发车。”

线上销售还在勉强支撑，线下销售近乎停滞。

郊边村的陈师傅专做杨梅线下批发生意，如今提起杨梅，他连连摇头。“本地和周边地区的批发商很多从我这里拿货，往年行情好，我一天能卖掉上万斤。现在比不了，像今天，我一共卖了不到两百斤。”

大宗批发生意不好做，规模小的批发和零售生意更是一度停摆。22日下午3点，记者实地探访了龙海区多棱水果批发市场。

往年这个时候，这里是售卖杨梅的重要渠道之一。然而当天下午，记者随机走访了十余家店铺，没有一家销售杨梅。“往年有，今年没有。”“杨梅都被投诉了，哪里还有人卖。”因为担心质量问题，商家们今年选择放弃杨梅生意。

自救：政府启动兜底收购，调查监管全面升级

成熟的果子挂在树上，每多等一天都意味着巨大的损失。

当地一处国企指定收购点。

记者在浮宫镇、白水镇采访期间，发现路边多了不少“国企指定收购点”——这是龙海区面对“药泡杨梅”风波启动的政府兜底收购机制，以期缓解冲击，尽力帮果农保住收益。

在白水镇一处挂着“国企指定收购点”横幅的收购点，记者见到了龙海市德圣农副产品有限公司负责人王勇飞。他告诉记者，公司自5月16日启动杨梅收购，最初在龙海设置6个收购点。随着“泡药杨梅”事件愈演愈烈，镇政府主动找来，希望企业能多收购一点，缓解果农的销售压力。“我们接着就把收购点增加到11个，现在每天能收购200吨到300吨杨梅。”

所有外运的杨梅必须经整车抽检合格后才能发车。

据王勇飞介绍，收购杨梅的钱款一律不拖欠，目前采取当天收货、隔天支付到账，或根据果农意愿结算的方式。收上来的杨梅将统一储存、分期消化，主要是制作成冰杨梅等小零食。“今年公司原本计划收购1000吨至2000吨，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准备把收购量增加到5000吨，尽最大努力帮果农解决困难。”

增加收购点只能解一时之困，更重要的是彻底整治乱象、重建市场信心。

各个杨梅批发点都张贴着收购网点信息公示牌、质量安全告知书等。

记者注意到，当地对杨梅产业的监管已全面升级。在各个杨梅批发点、电商打包车间内，墙上均张贴着收购网点信息公示牌、质量安全告知书等。事情发生后，当地迅速建立起常态化抽检机制：在收购点采取每日抽样检测，对所有外运的杨梅采取整车抽检，只有各项指标全部合格，才能发车外销。

“镇政府工作人员每天会对每个收购点进行抽样检测，我们企业自己也会再自检一次，双重把关，确保上市杨梅全部合格。”王勇飞说。

同时，漳州市自5月15日起启动为期45天的专项整治行动，覆盖杨梅采摘上市全周期。工作组干部下沉一线驻点，全覆盖驻守所有收购点，落实合格上市、达标承诺、外运报备、收购商黑名单等制度，实现从采摘、收购、仓储到外运销售的全链条监管，坚决杜绝问题杨梅流入市场。

5月20日，漳州市食品安全委员会办公室发布情况通报称，发现实际涉事收购点共5家，查扣问题杨梅225公斤，追回问题杨梅540公斤，查扣违规添加剂20.1公斤，行政立案12起、刑事立案2起、刑事拘留5人。对查处的问题杨梅和查扣的违规添加剂，已全部销毁。

5月21日，龙海区多部门联合执法，突击检查杨梅收购点，未发现违规行为。

5月24日，记者从有关方面获悉，龙海区依规依程序，已对“部分杨梅收购点违规使用添加剂”问题中的相关责任人员，作出问责处理。根据调查结果，区农业农村局、区市场监管局、浮宫镇、白水镇、郊边村、后宝村等6个单位履行监管责任、属地责任不力，依规依纪依法按程序对上述6个单位通报处理，对23名党员干部进行问责处理，其中：2人免职、13名党员干部分别受到党纪、政务立案处理，2名干部诫勉，6名干部通报批评。

记者手记：雨打风吹中，等一个晴天

这场风波里，无人幸免。

在浮宫镇、白水镇等地，记者见到的果农大多已五六十岁，年过七旬也不鲜见。王金福自打从父亲手里接过这片杨梅园，就从未想过改行。上山、下山往返一趟，即便骑摩托车也要花费1个小时，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四五十年。

“明年还要继续种呀，不种杨梅还能干什么？”连续几日，记者在当地采访的数十位果农，全都表示明年还要继续种。尽管他们已经愁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尽管今年的惨淡行情几乎已成定局。果农吴小香对记者说，家里祖祖辈辈都是种杨梅的，几百年的历史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

陈文勇给记者算了一笔账，4斤装的杨梅卖39.9元，其中快递费13元，包装费10元，算上人工费后，每斤杨梅成本10元，平台主播抽成7元，再平摊退货损失，卖一斤就要赔1元左右。即使如此，他也没想过放弃：“被骂也要卖，不好卖也要卖，赔也要卖。”

这些世代守着杨梅的老果农、新果农，离不开杨梅园。

采访结束离开漳州那天，持续了数日的阴雨天气终于告一段落。雨后放晴，守着杨梅采摘园的郭建德，一定很高兴。

而正在经历风雨的漳州杨梅产业，还不知要花多久才能迎来真正的晴天。

重建信任，从来不是靠果农们赔钱销售，也不是靠主播们在镜头前一遍遍自证清白。刮骨疗毒、正本清源，唯有监管真正硬起来，才能让这份延续了700多年的酸甜，重焕生机。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记者 丛萍 汤淼 福建漳州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