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是大海：海葬，一场关于告别的新答案

　　大众网记者 陈晓 李祯 烟台报道

如果生命有归期，你希望终点在哪里？是一方墓碑，一抔黄土，还是一片蔚蓝，万里波涛？今天，我们登上烟台的一艘海葬船，去看看那些选择大海的人和他们背后的故事。

6月23日清晨，烟台薄雾轻笼。一艘可容纳近200人的大型客船泊在码头，船身上还有“礼安齐鲁 情系沧海”的横幅。这是烟台市第十二届公益性海葬活动的现场，来自全市的百余个家庭选择来这里，完成一场与至亲的特别告别。

早晨6:40，船缓缓驶离岸边，向着指定海域前行。船舱里，有人抱着可降解骨灰盒沉默，有人手捧鲜花眼里都是泪光。

这是烟台连续举办公益海葬的第十二个年头。十二年来，越来越多的家庭选择让亲人归于大海，让思念随波荡漾。

　　“爸爸，海风为伴，海浪为眠。”

姜女士站在甲板上，手里抱着父亲的骨灰罐，身边是她的爱人还有双胞胎妹妹及三位叔叔。一家人沉默地望着海面，海风吹乱了头发，也吹红了她的眼眶。

去年12月，姜女士的父亲因肝癌离世，享年69岁。抗癌十余年，最后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他看着就很难受，不如早点解脱。”姜女士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父亲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选择海葬，是母亲的决定，也是父亲的遗愿。

“我妈妈说，现在国家也提倡海葬，她以后也会用这种方式。”姜女士说，家里人都想得长远，“一代又一代的，我们这一代能管着上一代，可下一代再下一代呢？公墓说不定哪天就拆迁了，到时候遗骸都不知道放哪去了。”

更重要的是，父亲爱海。退休以后，只要天气好、有潮，父亲就会去海边钓鱼、赶海，一待就是一整天，从不觉得累。哪怕是生病期间，身体状态稍微好点，家人就带他出去钓会儿鱼，“他也乐得不行”。

“大海挺适合他的。他生前就爱海钓，他肯定会很开心。”姜女士望着海面，嘴角微微上扬。

当骨灰盒缓缓放入海中的那一刻，姜女士对着大海轻声说：“爸爸，你的兄弟们都过来送你了，我们也都在。海风为伴，海浪为眠，我们会永远记住你。”她的叔叔们这次特意过来，对于海葬这种形式，叔叔们也很支持，“本来就是好事，既环保又省心。”

姜女士说，以后清明，就来海边看看。“看看海，就像看见我爸了。但愿天堂没有痛。”

如果下辈子还有机会，“希望还能和她在一起”。

在船舱的一个角落，记者看到黯然伤神的姜先生，手里紧紧包着爱人的骨灰盒。他坐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提到他的爱人，姜先生拿手抹了抹眼泪。

他的爱人是去年12月离世，癌症查出来没多久就走了。

“她喜欢大海，喜欢大自然。”姜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和爱人都是乳山人，因为工作来到烟台，一待就是几十年。1995年结婚，到今年，正好三十年。

三十年，自由恋爱，因工作相识。问起年轻的时候爱人哪一点最吸引他，姜先生想了很久说道：“善良。对别人也挺大方的，挺大度的，喜欢小动物，喜欢小朋友。”

三十年的婚姻，他告诉记者：“我挺满意的，如果下辈子还有机会，希望还能和她在一起。”

船到指定海域，姜先生望着海面，把骨灰盒轻轻放在了海里，“这一辈子，她太遭罪了。”家里人都支持海葬的决定，因为这是爱人的遗愿。“主要是她的遗愿，我们必须得完成。”姜先生说。

“如果早点投胎，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王女士带着外甥站在甲板上，孩子还小，疑惑地看着大人悲伤的脸。这一次，她是来送两个人——她的父亲和母亲。

两位老人都是去年走的，母亲7月，父亲8月，前后相隔不到一个月。“我妈心脏不好，我爸……他是小脑萎缩，后来不吃饭，自己折磨自己。”王女士的声音哽咽了，“可能是想我妈了，不想活了。”

选择海葬，是老人生前就定下的。“他们怕我们麻烦，说护着孩子安心就行。”王女士说，一开始自己还不太能接受，“寻思家里有个祭拜的地方也好。”但哥哥说，这是老人的心愿，做子女的得成全。

在王女士眼里，父母是非常慈祥善良的人。最难忘的就是每次回家，父母都会弄一桌子菜。“回家吃饭，虽然平平淡淡的，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是让人打心底里觉得暖和。”

提起老人的爱好，王女士说她父母爱养花，那些花现在在王女士家里种着，“就当是个念想”。

如果他们能听到，你最想对他们说什么？王女士眼泪掉了下来，“不要再挂念我们了。如果真的有来生的话，希望他们能早点投胎，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见上一面。”

　　十二年，五千次归航

船缓缓返航，甲板上的人们渐渐平复了情绪。自2015年烟台首次举办公益海葬活动以来，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十二年。截至目前，烟台市累计完成5170具逝者骨灰海葬，参与群众超16800人次。仅2026年度，报名人数已近900人。

数字背后，是一座城市对生命归宿的重新思考，也是殡葬改革不断深化的生动注脚。

海水带走了骨灰，却带不走记忆。分离不是彻底的消失，而是换一种方式存在。目前，烟台市对户籍逝者免费提供公益性海葬服务，全程不收取任何费用。自2021年起，烟台市级财政设立专项补贴资金，对参与海葬的逝者家庭发放1000元生态安葬补贴，各区县同步出台配套奖补政策，构建起多层次、全覆盖的生态安葬惠民补贴体系。

十二年来，从最初的不解与观望，到如今的理解与选择，海葬观念的转变，折射的是一座城市文明程度的提升，也是移风易俗成果的最好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