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护坡石说话,枕水位线入眠——郭格庄水库人的日夜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14:31原创

大众网记者 刘爽 周美男 王彬 威海报道
从威海市区向南,沿省道拐入草庙子镇的山路,车窗外渐渐安静下来。群山环抱之间,郭格庄水库像一面沉默的镜子,映着云和天色。
十五平方公里的流域,81.76米的汛限水位。这些数字对普通人来说陌生而遥远,但对于坝下那些村庄和农田来说,这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刻度尺。
守住这把尺子的,是八个人。
一个集体就是一座安澜堡垒
在水库守了二十四年的陈晓明,巡坝时话不多。他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石块和混凝土浇筑的坝面在夏天晒得发烫,他穿一双胶底劳保鞋,半年磨破一双。记者跟着他走了一趟主坝,大概花了四十分钟,他停了七八次,有时弯腰敲敲石头,有时蹲下去看坡面缝隙。
“眼睛看、耳朵听、手摸、脚踩。”他总结自己的巡坝口诀,说得很随意,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石头松了,你踩上去感觉不一样;底下有渗水,那一片颜色会深一点。”他俯身敲了一下护坡石,耳朵贴近听了两秒,“这个没事。”
记者问他,二十四年每天都这么走,烦不烦。他想了一下,说:“习惯了。”然后补充了一句:“水库不挑你理,但你糊弄它,它可记着呢。”
这句话在管理所听到好几个版本。所长马小超的说法是:“水库不跟你讲情面,你糊弄它一天,它可能毁你十年。”青年职工冷炜的说法更年轻些:“它就像一头倔驴,你得顺着它的脾气来,它要是恼了,叫声可是惊天动地。”
不同的表达,说来说去都是一件事——在水库跟前,急不得、硬不得,只能踏踏实实地读它、顺它、守它。
马小超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水库无大事,全是碎碎念;可碎碎念,件件都容不得马虎。”所谓的“碎碎念”,就是这些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值守、巡查、观测、记录——对旁人来说微不足道,对他们来说,少一环都不行。
防汛期间,全员进入战时应急状态,手机全天候待命。遇上连续强降雨,大家主动留宿库区,轮班驻坝巡查,分工驻守大坝、观测水位、排查隐患,无人缺席、无人推诿。这种默契不是靠制度逼出来的,是在一次次共同经历中长出来的。
一个人就是一面护水旗帜
八个人,来的年头有长有短,经历各不相同,但每个人都在这座水库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扛起了自己那份责任。
陈晓明是所里待得最久的人,库区的“活档案”。2002年初到水库时,库区连围墙都没有,违建乱搭、垃圾乱倒,他一个人包揽巡查、维修、清违、机电运维。那时的巡坝靠两条腿,一周至少绕湖两趟。二十四年间,他亲眼见证水库从简陋走向规范、从人工走向智慧。围墙立了起来,监控覆盖了全域,无人机上了天,原本处处用笔头的工作,逐渐实现了数字化,国家发展带来科学的进步与便利,在这小小的水库体现的淋漓尽致。但在他看来,设备再先进,巡坝的脚步不能停,该敲的石头一块不能少。“工具变了,活儿的本质没变——还是守着这一库水,踏实。”
马小超是所长,也是大伙儿的主心骨。他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工程点位每天必须走到,隐患发现即清零,极端天气全程在岗。他是所里睡得最浅的人,值班室的床铺上枕头比别人的薄一半,每天早早起床,简单收拾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坝上巡视一圈——用他自己的话说,“心里揣着事,睡不实”。“水库工作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日日坚守。汛期的从容处置,全靠平日全员一同把管护工作做细做实。”这是马小超在开会时常说的一句话。
冷炜2022年入职,在所里算来得晚的。最初有过落差,觉得守着水库发挥不了自己的优势,一度认为这份工作“上不了台面”。可是就在2024年8月,流域内持续降雨,库容步步逼近汛限红线,水库没有溢洪闸,仅靠放水洞调控库容,操作容不得半点差错。按照分工,冷炜根据防洪调度运用计划,加密观测降水量,精确测算来水量,有序实施防洪调度。闸门开启后,水位逐渐平稳回落,他握着那个手柄,忽然觉得手里沉了一下——“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水库工作的严肃性,它关乎民生社稷,它守的不是一池水,是下游的千亩良田,是周边村庄的日子,是几万人的安稳。”他彻底扭转了认知,看似不起眼的基层岗位,扛的却是最实在的责任。如今他负责无人机和数字巡检,从当初最想离开的人,变成了最想守住这片水的人。
一方库区沃土,涵养代代坚守初心
采访接近尾声,记者逐渐意识到:这里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那些“关键时刻”——台风、暴雨、紧急泄洪——而是那些看起来毫无新闻价值的日常。
非汛期,大家分工完成各类细碎管护任务:一组清理库区漂浮垃圾、铲除坝坡杂草,一组排查坝体渗漏、清掏排水沟淤泥,一组检修启闭机、发电机组、全域监控设备,还有人定期翻晒、规整防汛物资……
改变的还有和周边村民的关系。作为饮用水源地,担任城市供水重担,水质安全是水库职工管护重点,水库也明令禁止违规垂钓、洗涤等行为。但水库临近村庄,附近村民偶尔绕过水库防护来钓鱼、纳凉。管理所没有执法权限,只能劝导。冷炜刚来时有冲劲,觉得违规违矩就不容客气,遇到违规垂钓的村民,上去就想轰人。马小超把他拉到一边:“我们代表的是整个管护队伍,和群众打交道不能硬顶。讲清岸坡湿滑易溺水、泄洪存在巨大风险,讲明水质污染的危害,百姓听懂了,自然愿意配合。”
后来冷炜学会了搬凳、倒水、先唠家常再讲道理,话软了,理也就通了。全所统一柔性劝导,结伴巡查时同步开展科普宣传。久而久之,周边村民都熟悉了这群守堤人,主动远离危险临水区域。有位常来钓鱼的老汉甚至主动帮他们劝走过想下水的外地游客,逢人就说:“人家水库的人不容易,大热天守在这儿为的谁?”
采访最后,记者问陈晓明二十四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了句特别朴素的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每天起来,到坝上转转,心里踏实。”
这座水库会继续沉默地嵌在山间,映着云和天色。那些走在坝上的人,名字不会被记住,磨破的鞋底不会被记住。
但水知道。每一寸平稳的水位线,都是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