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

文荟‖母亲的月亮

2021-09-20 09:46:36 发布来源:大众报业·大众日报客户端

□ 刘玉林

一直觉得,母亲有个属于她自己的月亮。母亲常说,隔不了几天,月亮就会出来看她。因为月亮不只是月亮,它还是“月妈妈”。她还说,人这一辈子,陪伴自己最多的不是太阳,就是月亮。太阳和月亮还在,日日月月,这就是日子。

母亲总是很吝啬月光,或者是,她舍不得月光的陪伴。月光底下,她总是在忙着什么,或者是甩着簸箕,或者是洗洗淘淘,这种菜,那种米。浪费粮食,糟蹋吃物,不是她们挨过饿的人能忍受的。哪怕一粒米,她也要从土里选出来;哪怕一把菜,她也要择得干净。

从小母亲就给我们讲故事,说月亮里有嫦娥。我们告诉她月亮上啥也没有。她会很生气,一巴掌就打过来:月亮里全是人家嫦娥的地,人家想种啥就种啥!嫦娥是后羿的媳妇,偷喝了神水,早就成仙飞到月亮上了。我们争不过,就说好了好了,你就是嫦娥好了吧?我们的月饼呢?

母亲会黯然神伤,她说她不是嫦娥,嫦娥多孤单,无儿无女的。但她会给我们做月饼,她的月饼无非就是几个白面火烧,里面裹了红糖。真正的月饼她是舍不得的,她要孝敬姥爷和姥姥,还有爷爷和奶奶。就是有人家回送过来的,她也不让吃,送人还赚个人情哩。她烙的“土月饼”鼓鼓的,像一个个癞蛤蟆。天天窝窝头的我们咬一口满嘴的蜜甜。她会问:是不是比供销社卖的好吃?你可别说不,她会一把夺过去扔进簸箩:别吃了!

母亲只有“土月饼”,但她会用“土月饼”做诱饵。她说留几个晚上“赏月”,她的“赏月”无非就是骗我们剥苞米,院里成堆的玉米还有花生。和着凉凉的秋露洒下来,这样的月光显得更清凉,也更透彻。蛐蛐们不知躲在哪个角落,吟唱着催眠曲,瞌睡虫会随着它们的叫声爬到身体上,让上下眼皮直打架,哈欠连连。母亲把玉米扒成两小堆,兄弟两个一人一堆,谁早剥完谁早睡觉,还有“土月饼”吃。但这种“赏月”远不如邻村放的电影好看,调皮的弟弟会偷偷地把玉米往我的堆上扔,甚至在玉米堆上翻跟头,打机关枪,也剥不了几个。母亲很恼火,一个玉米扔过去,这下更不得了,他嗷嗷大哭起来,干打雷不下雨的样子,哭个没完,早晚等母亲那句话——滚屋里死床上吧。这时弟弟才止住哭声跑屋里睡过去。

秋露是很凉的,月光底下,母亲早就披了棉袄,手中不停地剥着玉米,嘴里絮絮叨叨还是那几年挨饿的事情,她怎样去捡地瓜,怎样吃树皮打树叶。守着满院的玉米该是多好的事情……我本就抱怨她的不公,说剥玉米是世界上最无聊的活计,不是男人干的……母亲会很生气,那你说什么不是我干的,坡里的家里的?你们这两只白眼狼,真要活活累死老娘?

于是自顾低头不语,手中却是故意地把玉米都剥成“光屁股猴”,这样她就没办法系起来挂到树上,于是她就会大发一通火:滚吧,这哪是人干的活……

秋夜的梦乡是甜美的,只是不知道小院里的母亲劳作到多晚,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影影绰绰地感觉,她会走进屋里来,在我们身上盖条毯子,自己披了棉袄又坐在院子里去,一个人。好在有月亮,母亲不孤单,我们一觉醒来,只看到院子里一片黄澄澄的玉米挂满了树干,母亲又熬了一个月光之夜,好在陪伴她的还有丰收的喜悦。

在母亲的许多夜晚中,陪伴她最多的是月亮。母亲原先有过的梦想大多已经实现了,她告别了窝窝头,也吃到许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既然不再吃窝窝头,她竟然仍需要剥苞米,这是我们不理解的。当我把汽车开回家的时候,她的反应竟然是——这车有什么用?拉不了多少苞米。

她第一次坐我的汽车时竟然不会开车门。我拉着她进了城,却是因为和她去医院看病。但化验结果很残酷,以至于无法承受。母亲却仍处在对城市的好奇与兴奋当中,一个劲地感叹医院的条件好,那么干净,床单那么白,小护士一个个那么懂事,这都是儿子的功劳……她哪理解儿子一脸的苦涩,内心早已坠入愧疚与苦痛的深渊。

夜里醒来,忽然发现母亲站在病房的窗前静静地出神,月光像轻纱一缕缕洒进来,病房里更是一片惨淡的白。十几层的高楼上,母亲望着那轮圆月,似乎不停地在审视,这个月亮是她的那个月亮吗?像,又不是。怎么听不到蛐蛐叫?这下面黑黢黢的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她很不安,躺下去,又坐起来……

那么大的手术让母亲的身体少了很多东西,连淋巴都清理干净了。麻醉过后,醒来的母亲表情却是异样的安详,伸出干枯的手在她儿子脸上来回摩挲,儿子是自己的儿子,但自己却不再跟以前一样。一个劲地嗫嚅:咱不住了,回家……

母亲终于又找到了她熟悉的月亮,小院里她又能听到蛐蛐的叫声,她仍会对着月亮出神,她在数,这个月亮有多少次圆得像饼子,又有多少次弯得像镰刀,还有多少次在等着她。她似乎明白了,这“月妈妈”给了她很多,也陪伴她走了太久,起早贪黑,它也累了。想到这里,月光底下一丝浅笑漾在母亲的面容上,这月亮累了,她也该歇歇了。

那个院子现在我仍时常光顾,即使踩着月光,我也很少抬头看看月亮。我觉得,那早已是不一样的月亮。有个月亮仍在照耀我的母亲,化作长长的影子伴随母亲左右。母亲仍会对它笑,仍会在它的光辉里不停地做着各种活计。与其说我们是母亲的儿子,倒不如说母亲是月亮派来的使者。

责任编辑: 刘君      签审: 于国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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