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

【乡趣乡愁】家里的猪圈和娘喂的猪

2021-03-04 14:55:12 发布来源:大众报业·大众日报客户端

□ 闻思哲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甚至以前的农村,每家基本上都有一个猪圈,猪圈里养着一头或者几头猪。这是那时每个家庭非常重要的财产,也是家庭银行之一。说一件事情你可能不相信,旧时农村过春节要在猪圈贴对联的。我记得的一幅就是五谷丰登春光美,六畜兴旺四季足,横批是大养其猪,足见猪在那时的重要性。

记得大养其猪是听家里的小喇叭(旧时贯通每家每户的有线广播网络,播送上级指示,新闻和评论等,每村还有个大喇叭,下通知啥的)里说是毛主席讲的。我上网查了下,现在的网好,我查到了出处。1959年10月31日,毛主席有《关于生猪业发展的一封信》,是这样讲的:要把养猪看得和粮食同等重要,要大养特养其猪,以及其他牲畜。一头猪就是一个小型有机化肥厂,如果做到一人一猪,一亩一猪,肥料的来源就解决了。我觉得毛主席说得真对。

我们家有过两个猪圈,或者对猪圈作过翻新。

第一个猪圈十分破旧,当然,这玩意儿也用不着富丽堂皇,只要能够满足基本的圈猪的功能即可。猪圈的基本结构是这样的,一间猪房,建筑面积三四个平方,或者再大一点再小一点,这个房子是带顶的,为猪遮风挡雨。有一个小门,是用比较粗的木头扎起来或者用木板做的。猪房前面是一个大坑,基本上是个方形,跟房子同长,深度大概2米左右,如果房子长两米半的话,整个坑的容积大体上在12立方米左右。这个坑以及小房子连起来,用围墙圈起来,就成了完整的猪圈。一般来说,猪圈是与茅房(厕所)连接在一起的。我们家猪圈东墙上靠南有一个下水口,就是连着茅房的。猪圈的南墙上,有一个半米左右见方的口子,平时是用东西堵住的。

第一个猪圈我之所以想说说,是因为发生过一件事情。那时候我们家西邻四老奶奶家的房子还没有易主,也没有拆。似乎是一个夏天或者春天,也记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了,只是记得阳光十分灿烂。我看见一条碗口粗的大蟒蛇,没有看见它的头,似乎也没有看清它的尾巴,只看见它青色的身子,似乎上面有花纹,从我家猪圈南墙内侧贴地而过,过的时候恰好被我看见,我甚至来不及喊,它就飞闪而过。按理讲,我们这里是没有这等神物的,我四老奶奶再是神婆也不会养这神物。它从哪里来,去到哪里,我一直没有答案。更何况,猪圈南墙内侧压根没有可以通过的空隙。后来,我都怀疑过,我可能根本没见过此神物,可能是梦中之事。写到这里,我打电话问我娘,娘笑着说,这事你也记得。娘说是1975年吧,我姥娘病危中,我的姨们还在我家里,大概上午10点多发生的,擀面杖一样粗。过了两天我姥娘就没了。

讲完这些,再讲猪圈。

后来,家里条件一转好,猪圈也得盖得像个胡茄(父亲喜欢的老家话,叫胡琴,像个样子的意思),否则与家里的房子也不相称。猪圈作了稍许的整修,换了新土坯做墙,房顶换成了瓦的。

每年,我们家一般会养上一两头猪,以一头为多。说实话,猪养多了也得吃粮食,那时候粮食经常青黄不接,这一点,就容不得你养多。所以,养猪也是个算计活,一开始,要争取用最少的钱买最好的,也就是最健壮、品种最好、又花钱相对较少的猪崽,学名叫猪苗;买回来后,又要想着怎么用最少的粮食,喂出最肥的猪;卖的时候,得想着什么时间卖,价格最好,卖的钱最多。最初的经济学知识我可能是从养猪上学来的。

猪吃的东西,那更是要尽可能地俭省。那时候还没有专门的饲料,娘会自己动手去做。一般是四种,一种剩菜剩饭或粮食变馊变质长毛的,捣吧捣吧给猪吃。一种是把玉米粉碎做成册子(chei zi)拌和上些菜叶子、地瓜叶子或者草。一种是刚下来的玉米,还有玉米高梁等的秸秆,猪也吃。第四种,就是我们打的猪草,人荇菜和拉拉蔓(发万音)最好,拉拉蔓带锯齿,刚开始长的时候还不是特别锋利,但越长越厉害,我们打猪草经常被锯得手上、胳膊上、腿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一旦蘸了水,生疼,火辣辣的。

喂猪不是个好活。因为猪是活物,关得久了,它就想出来活动活动,这也是猪之常情,可以理解。到了吃饭时间,把它放出来,你就得时刻留心,拿着个树条子,连吆喊带吓唬,遇到不老实想开溜的,手脚并用也得把它推回圈里去。否则看不住跑到院子里麻烦就大了,它是不管不顾,到处拱松(音怂),到处啃,一会儿拱翻个盆,一个拱倒个桶,一会儿啃菜,一会儿啃那些鸡们狗们,院子里算是热闹了。

条件反射对猪是非常有作用的。到了吃饭时间,你一往猪圈方向走,它就开始拱门了;一出门,一看见你手里的小树条子,它就老实了许多。喂猪还得培养它的好习惯,这得从娃娃抓起。比如,刚买回来的小猪,要特别给予关心,猪食的搭配啊,凉热的适度啊,让它尽快适应。小猪还不用猪食槽子(一种石头做的猪食容器),一般会用小盆去喂,有时候它也调皮啊,一拱把盆拱倒了。这种情况是绝对不能原谅的,娘肯定要小树条子连骂带蹶(jue,老家话可能是脚踢的意思)把猪抽到猪圈里去的,即使饿着也不能让它再吃。这就是要形成习惯,形成条件反射。猪人同理,小树条子特别是柳条子是娘修理我们的主要工具,我们这帮孩子,包括我姑家的,小姨家的,对这一点到现在也记忆犹新,是一种共识。暴力是暴力了点,慢慢地猪也就听话了。这时候你看它跑出来,先把头伸进去,然后呱唧呱唧贪吃的样子,你就会知道所有的肥胖都是吃出来的。

养猪,一般情况下阉猪是必不可少的。公猪母猪养到一定程度都要发情,影响增肥还挺麻烦,据说阉了肉质还会更好。有人考据大约8000多年前河北一带有养猪的了,商周开始有阉猪记录。曾经有一副著名的对联,说是朱元璋写的,据说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副。这里面有个故事,说有一年除夕夜,朱元璋带着文武百官微服出访,想看看满城百姓喜气洋洋过大年的盛世景观,不曾想,却看到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坐在自家门前,甚至门上连副对联也没有。皇帝自是关心他的子民,上前问个究竟。一问才知,原来此人乃阉猪匠也,刚搬来京城,既没有熟人为之写春联,这么个职业写个合适的也不容易。朱元璋一想,这有何难。吩咐人拿来笔墨纸砚,顺手写了一幅千古绝对: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随后这副对联传为佳话。只不过,皇帝大人也没有给人家写个横批,总也算不太完满吧。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应该改下,人怕出名猪怕过年。年,实在是一个太过集中的消费季,猪若有知,亦是过年如过关。猪越大,吃的东西越多,所以每到年底,娘就和父亲考虑个卖猪的合适时间点。这时候,娘就和父亲天天计算着价格,问集上、问邻居们现在的生猪多少钱了,一听猪的价格不太满意,就说唉,怎么这么便宜呢。听说价格在涨,就琢磨着咋能卖个高点。这跟现在炒股还真差不多。因为没有多少粮食给它吃,每年我们家那猪长得也不大,也就长个百把斤,实际上还不是很肥,人家收猪的都不想要,似乎每次都是娘求人家来买。那时候一斤还不到8毛钱,一头猪卖出去虽然才八九十块钱、百把块钱,也算是好大的一笔收入了。于娘的算计里,这个钱不知道已经分了多少遍,猪还没换成钱,早就安排好了用场,一年来拉下的饥荒(欠债)指望着它还,春节买衣裳、买年货也指望着它,添个什么家具啊,农具啊,以及锅碗瓢盆啊也指望着它,七些呢八些呢(些读现音,分成几份的意思)也没多少余头。诸位可能会说,那就多养几头呗,前面我也说了,养不起啊,买小猪得花钱,吃粮食又那么多,多养与人争粮,少养换钱就少,也算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我记得娘喂猪的时候,猪比较老实地呱唧时,娘经常会有愣神的时间,我想,她应当是在盘算着这些事吧。

猪出栏的时候一般会来几个人,是贾黄庄的,拉个地排车或者拖拉机,从上面拖下个大笼子来,把笼子口对着猪圈门,把猪圈门打开,猪就往外拱,有个小机关,把笼子门向上一提,猪就拱进笼子了,然后笼门一关,妥了。这时候,猪也许知道要离开了,往往会大声地叫,追追追地叫个不停。我网上查了个资料,挺有意思的。这里跟大家分享下,就是猪的不同叫声。平时的叫声是哼哼;吃饭的声音是呱唧呱唧,也就是我们说鼓掌时的呱唧呱唧;猪找伴侣时,会发出呼噜声,睡觉时也是这个声音;受了惊吓的声音是追-追-追的嚎叫。小时候跟小朋友过家家,经常会彼此学动物的叫声,有时候就用手拧着一个小朋友的屁股,说学猪叫,他就追追追地叫上几声。追追追,难道是猪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的意思?想想,猪也真会叫。

春节一过,一解冻,一项重要的活路就来了,那就是出大栏。什么叫出大栏,所谓大栏就是猪圈里的那个坑,出大栏就是把坑里的大粪(大栏里的粪简称大粪)清出来。基本的动作是,把南墙上的那个半米见方的口子掏开,然后站到大栏里,站在一坑的大粪上,用铁锨铲起一锨大粪,左右手杠杆原理把铁锨抬起来,朝着那个口子方向送出去。若是那大粪比较干索(干燥)这时候大粪就会脱离铁锨,通过口子飞出墙外。若是那大粪粘锨,坏了,有两种结果,一种是飞不出去又掉下来了,一种是得把锨正好放到口子上,一碰倒出去了。严格意义上说,这个活是整个养猪最难干的活了,最让人怵头。基本上是个力气活,既要不怕苦不怕累还得不怕脏不怕臭。我小的时候,这活是我父亲和娘干的。后来我上初中了,我的同学永坤,是我的好朋友,长得也算人高马大,有几次是他和我,我们两个人相互配合出的大栏。我记得,还有一年,我涯庄的表哥李执彬还是李执利,恰好来走亲戚,也帮着出了一次。这些大栏里出来的大粪要在外面晒晒,破碎了送到地里去。

这个大栏的作用,就相当于毛主席所说的小型有机肥厂,甚至意义不限于此。它可以说是一个总的收纳器,纳的都是什么呢,这些院子里所有人、猪、狗、鸡等的所有排泄物,院子里的那些树叶、扫院子扫起的那些垃圾,烧炉子的煤灰,烧廓落(老家用泥做的炉子,主要烧柴和秸秆)的草木灰,还有现在所谓的餐厨垃圾,包括菜叶子菜根,甚至还有洗浴或下雨形成的污水,等等。为了保持猪圈干燥,娘和父亲每隔几天就从地里挑些干土来,给猪垫上,每隔一段,就换一次,这些土也和着猪的排泄物一起推到了大栏里。春来暑往,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在这里聚集甚至发酵,转换成农家肥。你说它不是一个变废为宝的转化器吗?这些肥料用到地里,你还用担心它会影响地力吗,还用担心它使土壤板结吗?还用担心会影响食品的质量吗?写到这里,我想起长水、长顺、徐东几位老师,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讨论如何教我们,有时候就编一些顺口溜。记得说用化肥的坏处时,教我们:常用使地板,降低地肥力。那时候他们认识到这一点真不容易,这也可能是我接触到的最早的环保思想。

想到大栏,我也不由得十分佩服古人的智慧,每个家庭就像有一个自循环的小生态系统,而这个大栏,恰恰就起到了这个系统的总收纳的作用,从院子外面来的新鲜的、生态的,或者各种各样的东西,它们在人们利用它之后产生的垃圾或者叫废物,几乎一样不少地被它一一收纳,然后通过大栏实现重生又走向田野,复归于大地,滋养着大地,融入了大地,完成一个完美的自循环。而这一过程中,污染几乎为零,成本也很低,这难道不是巧妙的环保设计吗?皆不出户,便可以化污泥浊水,化垃圾废物为神奇,为有机肥。所以,我就想,我们有关专家真应该好好研究下,我们中国农村的这种院子的生态循环,应当申遗。

现在农民的生活,已经基本上不需要靠养猪的收入了,农村基本上也没有这样的养猪了,养猪正在日益走向工厂化。猪肉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奢侈品,我相信即使农村的孩子也没有了养猪的乐趣。从小农走向大生产的步伐日益提速,农村少了许多猪叫鸡鸣,也少了许多粪臭味,这也是进步。现在老百姓养猪,更多的是想让自己或者亲戚朋友们能吃上放心的猪肉,过年过节谁要是有自己养的猪,又是喝着矿泉水吃着中草药没有喂饲料长大的、山上放养的猪,那绝对是一种拿得出手的高贵。有一年我到一个地方去调研,有个当地的人给我讲,现在的养猪太先进了,都是笼式养猪,一个个鸽子笼摞起来,让猪在里面只吃不活动,再光睡觉,再加上喂精心设计的饲料,有的一个季度就把猪催肥了。那时候,我就在想,人类也真是残酷,过去的猪圈尚有较大的自由空间,不好处是缺少猪伴。笼式猪圈,就像猪的胶囊旅馆,还不是旅馆,应是监狱。虽然伴多了,猪叫之声相闻,近在咫尺,或两情相悦,或眉目传情,或闻声识知己,奈何老死不得往来。这样的猪,活着也算活着,无自由,无乐趣,活着如同死了一般。这样的猪能吃吗?肉香吗?城里的同事经常说现在肉不香了,我也琢磨过,大概率是生活条件好了,吃得猪肉多了,天天像过年一样,但有没有喂养方式转变的原因呢,饲料的原因呢?我想,还是有关系的吧。

一叶知秋,一鸭知春,一猪知民。喂猪里面也有学问,也有民生民意,可察百姓之生活状况,之喜怒忧乐,之酸甜苦辣,亦可观社会之进步发展,政策之有效与否,甚至也可以看出社会有机与否。

有机,自然之意,而少雕饰塑形之功,因出自然而然,而纯净,而无后加之害。有机社会,禀自然之赋,现和谐健康有活力之状,亦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化消极为向上,化落后为进步,化纷争为和贵,人生其中,心通气顺,物处其境,各得其所。

如此想来,有机社会的构建,高级万分,生产发达至此,非强国盛世已不能为。想起来我们班聚会,波说,用哲学可以指导养猪,他还跟我们分享了他的经验。当时觉得牵强,现在越想越有道理。我们正在走向更加和谐更加有机的社会,现代化不能离开有机社会,这也算个共识吧。

责任编辑: 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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